多年来,每当我跟朋友解释我做的 “人机交互” 研究时,大家十有八九会理解成 “人工智能”,“脑机接口”,或者 “机器人”,基本取决于时下流行的技术现象和社会讨论。再加上现在的 “人机” 在流行语汇中的意义,人机交互作为一个研究领域的意义就越发模糊。恰逢今年春晚人形机器人汇报演出火遍海内外,借机讲讲我理解的人机交互,以及它在当下这个每年都能换算成五个什么元年的时代应该有什么价值和意义。
春晚
春晚作为春晚,表里的各种意义自不必说,而其中对新技术的表现也尤其值得玩味。1983 年,央视初试牛刀,办了一个类似机关单位新年联谊会的活动,面向数量有限的观众(其时平均每一百个家庭拥有一台电视),节目组决定接收来电点播群众(北京市民)喜闻乐见的节目 [1]。两张桌子四台座机,致使北京电信局线路濒临崩溃。这是新技术伴随春晚的首次亮相:新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使用方法(点播电视节目),新的交互方式(主持人直播反馈),还有可及性(能打电话的新兴市民阶层)。
技术在早期春晚作品中的呈现
作为日后深刻改变所有人生活的通讯和计算工具,电话在九十年代又有多次令人记忆深刻的出演:比如 1994 年郭达用 BP 机打越洋电话 [2],1998 年黄宏和宋丹丹在炕上给大哥大磕头 [3]。这些新兴通讯技术手段和工具代表着当时的时代精神,同时它们所服务的春晚作品也建立在这些技术工具和手段在它们所抛弃的人们身上产生的尴尬和笑料上面。这些小品中技术的使用者往往是农民或老年人,以代表落后的滑稽形象(言行,口音)和对新技术的误解和误用生产喜剧效果。一方面,编剧们在新技术带来的新社会现象中找到了包袱;另一方面,新技术和它对人们生活的影响在舞台上得到了表现,并引发一年一度的举国讨论和对齐。
某种意义上,在这个农转非的高峰期,官方和民间对待新技术的态度在春晚得到了相对统一:被动,保守,允许戏谑。因其时代蒸蒸日上,全社会都忙于参与阶级跃迁,此时春晚承担的责任还是多去表现那些人们所熟知的传统价值。技术本身作为配角让位于乡土,家,和爱的前现代永恒主题,藏身于时代浪潮的背景之中。虽然技术的使用者和使用方式被用来出梗,但作品结尾虽迟但到的主题升华总是让观众站在农民和老年人这一边,被动接受新技术。
而机器人,则是另一个故事。
机器人在春晚舞台的呈现
从早期人形机器人在 2016-19 年作为新技术被展示开始,它一直是严肃的。即使形象可爱舞姿笨拙,它们在舞台上的呈现也从来不是为了笑料 [4]。这个时期从机器人身边身穿柔衣的舞蹈演员和 “黑客帝国” 形式的科幻布景也不难看出,“机器人” 还是一个抽象的科幻概念 [5]。它们带着与生俱来的前沿和先锋属性被放置在春晚舞台上,负责以最通俗易懂的形式代表科技带来的进步,繁荣,和一个产业转型已然成功的未来。
然而这只是理想中的传播效果,现实中民间的态度往往依然是调侃的。即使这些机器人还没有现实功能或应用去 “失败” 从而引人发笑,只因它们身具人形又远不像人却被以人的标准去要求的时候自然显得滑稽。人们面对机器人更多采取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只是把它看作历年春晚众多节目中的一个。
2026 春晚机器人大博眼球,而海内外对这一热点的关注方式却不同。海外互联网的讨论重点是相比 2025 春晚的秧歌机器人,中国机器人技术在短期内的惊人跃进。在关注技术本身的同时,隐含的是对中国作为假想敌和他者的技术崛起的想象,以及每年都在被更新的固有的无知和傲慢。反之,国内的讨论没有多少对技术成果的惊讶,更多在于春晚机器人数量之多以及其涉及的经济效益量级(网传广告费数以亿记)和对西方人表现出的震惊,冲击,羡慕,和破防的再传播。虽说是墙内开花墙外香,但来自墙外的香气似乎再一次代表了对这些技术成果的终极认可。
而当两边都陶醉在连续空翻的晕眩中时,仍然有人提出一个扫兴的问题:这玩意有啥用 [6]?
技术的复杂性
昨晚从深圳机场到广州的网约车上,司机闫师傅同样表示疑惑:“短视频上看到有些山区里的人们往上挑水运货那么困难,这些无人机呀机器人呀为什么不能用来干这些?花这么多钱让它们表演功夫有什么用?” 杨立昆提出的是一个修辞性问题,带出的是他 “世界模型” 的观点,即智能机器人在硬件设计上就需要能够从内部针对外部世界运作规律加以模拟,从而帮助它像人一样用身体思考,而不是机械性地表演预制动作。闫师傅则触及到了一个更根本的技术问题 —— 我们为什么创造何种技术。
对于闫师傅之问,许煜在《论中国的技术问题》[7, 8] 中已有论述。许煜认为,中国古代的技术崇尚 “道器合一” ——器始终服务于道。此时的技术活动表现了 “宇宙技术” 的特征,旨在维护道德宇宙与宇宙秩序的统一。技术并非为了征服或榨取自然,而是为了顺应自然的秩序。在这里可以简单理解为技术是从生活中长出来的,没那么具有侵略性,而更多是出于解决实际问题的需要。
到了近代,在中体西用的原则下对西方技术以及工具理性的引入使中国的技术观面临道器分离的挑战 —— 鸦片战争后,中国试图通过 “师夷长技” [9] 实现现代化。这产生了本质矛盾:试图保留中国的传统灵魂(道),却引入了根植于西方哲学/机械论的外部技术(器)。最终 “有近代化之形,却无近代化之魂” [10] 的洋务运动失败,技术和文化在时空中的错位导致的尴尬一如春晚小品中的角色对着大哥大磕头。
现代中国令世界瞠目的飞速现代化标志着“器”的全面胜利 —— 中国技术虽在规模上领先,却因缺乏自身文明的本体论支撑,陷入了全球化单一度量衡的尴尬境地。随之而来的是 “道” 的缺失 —— 它在现代技术洪流中沦为文化装饰。2025-26 两年春晚舞台上的汇报演出都给机器人披上了字面意义上的传统文化的外衣 —— 秧歌 [11] 和武术 [12] —— 刻板鲜明的文化符号,实则反映了其难以为用的尴尬(高频词汇)。人形机器人在春晚大规模投放广告,动机之一也是它在民间缺乏广泛认识和讨论。此前社交媒体和视频网站最火的科技内容还是电车和手机等消费电子产品的测评体验内,民间因为各种原因缺少的海外马斯克之流及其所营造的舆论环境,大概率很难通过一年一度的集体意志加持的路演来真正弥补。“机器人能否挑水” 作为本土事实上自然生长出来的问题,它背后的难度和挑战应该被认识。
技术的文化语境体现出的只是技术的复杂性的其中一面。吉尔贝·西蒙东在《论技术物的存在模式》[13] 中把人和技术的关系分为 “major” 和 “minor” 两种模式。 “minor” 模式指向特定环境下的简单,原始,直觉性的对技术工具如何使用的认识;而 “major” 模式则指向对技术的起源,形成过程,和运行机制的广泛,深刻,群体性的 “百科全书式的” 认识。 技术工具的使用者和制造者在固有关系中靠直觉和习惯操作,难以对技术形成 “major” 模式的认识 —— 比如奥特曼用 “AI 吃的没有人多” 来对其能源消耗的批评进行辩解 [14];而对技术细节和原理陌生的理论家缺少实践能力,无法形成对技术切身的认识 —— 就像春晚导演可以为机器人设计一个武术套路,却不会介入它们在舞台之外能力的开发和应用。
而在这两者之间, 天然对技术同时具有 “百科全书式的” 认识和一手实践能力和经验的,能够同时回答杨立昆和闫师傅的质疑和疑问,并为人工智能和人形机器人在中国语境中赋予意义的,在我看来正应该是 “人机交互” 的研究者。
(未完待续,
下篇关键词: 苏联理论, 脑机接口, 冯巩骑郭冬临, 手机, XR, AI 生成自己)
[1] 1983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 https://www.bilibili.com/bangumi/play/ep1352732
[2] 1994 蔡明 郭达《越洋电话》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PUZ4YMEv2
[3] 1998 黄宏 宋丹丹《回家》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xYfABeEai
[4] 2016 孙楠《冲向巅峰》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Ac411y7Xr
[5] 2019 群星《青春畅想》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kmkLB9EoB
[6] 2026 杨立昆质疑人形机器人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8G6iBHEza
[7] 2021 许煜 《論中國的技術問題 —宇宙技術初論》 https://digitalmilieu.net/the-question-concerning-technology-in-china-cn/
[8] 1637 宋应星《天工开物》 https://old.shuge.org/ebook/tian-gong-kai-wu/
[9] 维基百科 “师夷长技以制夷”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师夷长技以制夷
[10] 2014 军事科学院 《人民日报刊文纪念甲午战争120周年:必须有强大的实力》 http://theory.people.com.cn/n/2014/0724/c40531-25332273.html
[11] 2025《秧BOT》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fVFxeFEb6
[12] 2026《武BOT》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3mZuBsEao
[13] 2017 Gilbert Simondon, “On the Mode of Existence of Technical Objects.” https://www.upress.umn.edu/9781517904876/on-the-mode-of-existence-of-technical-objects/
[14] 2026 Sam Altman, “But it also takes a lot of energy to train a human.” https://x.com/TheChiefNerd/status/2025184575316471971